姥姥的葬礼

不能用物质表达的感情往往是容易被误解忽视的感情,而能够用物质表达的感情往往是容易被利用欺骗的感情,遥远的感情勾起深刻的悲哀,在众人面前默默地流泪,却难以放声大哭,也许需要一个孤独难当的夜晚……让我情不自禁地回忆我的外婆。八十四岁的高龄,终究去了,最后几年一直被病痛折磨,生活不能自理,心中却时刻没有忘记她的信仰——佛。外婆信佛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,从我记事起,没见她吃过荤,杀过生——一只蚂蚁蚊子也没有。身体好的那些年,每天晚上念大悲咒,数佛珠。她不识字,但是把大悲咒等佛经背的滚瓜烂熟。她生病,也必是先求佛后问医,一旦有所好转,则功劳一半归佛,一半归医。有钱人一年赚上千万拿出十几二十万来侍奉佛祖,而外婆有十块捐九块,有一百捐九十,她的笃信超过了世间大多数信徒。

外婆信佛自然有点盲目,可是前半生过得很贫苦,儿女虽多,也没有大富大贵者,反而有的生活也够可怜,外婆到了颐养之年,算上孙子重孙一辈,外婆的后代我已经难以算清,有本本分分做生意种地搞客运的,有体体面面在大城市上班工作的,有无所事事在家啃老坑爹的,有不学无术搞传销骗钱的,然而既有孝顺之心又有孝敬之力的很少,因此,外婆前半生的辛苦也没有换来后半生的安逸,也没有令子女过上富裕的生活。外婆信佛,恐怕就是再寻找一种信仰,一种让她得以坦然面对过去,得以如释重负的信仰。她自己没能实现的,她希望佛祖帮她实现,她相信佛祖会帮她实现,保佑她的子女,保佑她自己,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。

外婆在世时,我对她的对佛祖的虔诚很是嗤之以鼻。我们争吵晚上要不要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,即便天气晴朗,她说会有贼流星落在衣服上,穿了就会做贼;她炒米饭每次必加水,特别黏,我就赌气不吃;她不许我捉蚯蚓,说这是佛的鞋带;她的规矩如此之多,每一件都是为了体现对佛祖的敬意,如今佛祖唤她而去,母亲每诉如欲泣……

有好几次,我离家回学校,外婆用她枯瘦如柴的手拉着我的手,老泪纵横,她大概清楚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,而我,心中酸楚,却难以言表。以后每当我离家,都记得外婆拄着拐杖,蜷缩的背影,脸上皱纹密布,头发花白散乱,说话含混不清,呜咽的叫着我的名字。在我走出很远,转身回头,那个轮廓仍在,呜咽的声音还依稀入耳。生前,我很少耐心地对待过外婆,我让代沟过多的妨碍了我们的关系,等到人去,想要去弥补,再也没有可能。而我去怀念她的同时极力去理解她,不再因为她对佛祖的痴迷而生气,不再因为她的迂腐顽固而生气,她所做的,没有一件不是出于善。善有善报,今世未报,必在来世,我希望她在她向往的极乐世界过得快乐,她所祈求佛祖佑于我辈的,我也当努力依靠自己去追求。

此时此刻,睁眼闭眼,都是一个念头:我再也见不到我外婆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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